密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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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子時,天涼如水。

本該是夜深熟睡的時刻,沈府卻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。一排排軍士進進出出在沈府內外搜查巡邏,腰間佩劍閃亮,鐵甲鏗然。

沈府外,看熱鬨的百姓將大門圍得水泄不通。遠遠有人大喊,“快讓開!上官府的大人來了。”

人群紛紛退避,為來者讓開可供馬車行過的通道來。

長安尉早恭迎在門口,待馬車停穩,親自上前為來人掀開簾子。

車上走下來一個女子。隻見她白袍鶴冠,腰間繫一條青玉帶,上懸一柄長劍,寒氣森森。

長身玉立,風采斐然。眉間含雪,燁然燦若謫仙。

原本鬨鬧的人群因為女子的到來,立即安靜下來。

“白大人!可把您給盼來了。”長安尉也被白蘅的容貌氣度所震懾,隻瞧了一眼,便低頭拱手將白蘅往府裡迎。

“查出什麼了?”白蘅抬眼望瞭望沈府的門楣。半年未見,上麵積滿了蛛網陳灰。她不可察覺地皺了眉。

“回大人的話,已經仔仔細細搜過三遍了,什麼都冇有查出來。會不會是小民們亂傳……”

長安尉已經很多天冇睡好覺了。

半月前,有沈府鄰居前來報官,說夜半時分聽到沈府哭聲不斷,有人影子投在硃紅的門上,卻尋不到活人。

“許是貓兒叫春吧。”長安尉從來不信這些,打發走了神神道道的鄰居。

不曾想從那以後怪事不斷,日日有人守在衙門口告狀,狀告的內容也越來越離奇。

有人說見到了女鬼圍著沈府飄蕩,那鬼身著紅衣,舌長三尺,目含血淚。還有人說,不是紅衣,是白衣。甚至有人說,不是女鬼,是男鬼……

眾說紛紜,在衙門前吵吵嚷嚷,實在有礙觀瞻。長安尉心煩意亂,將找上門來的鄉民統統訓誡教育一番,各打五十大板,趕走了。

事態發展到這裡暫且還能控製。然而就在前日,小小的府衙迎來了稀客,丞相府的管家提著一箱子白銀上門求見。

原來是王丞相的二兒子半夜喝醉了,在沈府前撒尿,抬頭就見那鬼影倒懸在門梁上,與王次子四目相對。

王次子看見那女鬼眼中血淚倒流,驚得當即肝膽俱裂,光著屁股就倒在了沈府門口。次日醒來,被抬回王家大院的時候尚在胡言亂語。

“若是三天兩頭有醉漢被嚇暈在沈府門前,這成何體統?實在是影響市容!”長安尉接到這樁案子坐不住了,在衙門的晨會上做了深刻批評,

“幸好這王二公子是在前天晚上暈的,若是暈在三日後,再不小心衝撞了聖上,誰來負責?”

“誰負責?”長安尉重重拍著桌子訓斥屬下,唾沫星子斑斑點點,在府衙內降了一場人工雨。

幾個被迫受洗的衙役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也不敢吱聲。

三日後便是上元佳節,為表天恩浩蕩,聖上與民同樂,要在丹鳳門放燈祈福,到那時全城戒嚴,要確保每一隻蚊子都是安全的。

隻是活人的事情好管,死人的事情就難辦了。

沈府位居長樂坊,離丹鳳門不過半條街,平日裡人來人往,成了眼下最棘手的安全隱患。

長安尉想了很多辦法,動用了諸多人脈。

白馬寺的方丈請來唱過經,太平觀的道士也來驅過魔,卻都不見效。

他束手無策,白日裡踱到沈府的大門前,愁眉苦臉。

就是這個時候,上官府的人向他遞了拜帖,主動攬過這個爛攤子。

長安尉掌燈走在前麵,給白蘅帶路。身上的擔子卸下來,回想起這幾天的諸多艱辛,他不由多了幾分八卦之心。

二人走過彎彎繞繞的長廊,長安尉眼見著四下無人,就多嘴了一句:

“聽人說那鬼魂是沈家小女兒的冤魂所化。哎呀,說來也是,半年前沈家被夷九族,怨氣成結,在所難免嘛。”

白蘅聞言,原本平視前方的目光輕輕落在長安尉身上。

“沈家意在謀反,當得起罪不容誅這四個字。大人慎言。”

白蘅生得一雙柳眉鳳眼,本就顯出幾分傲霜欺雪的寒來,更兼她平日裡從不拿正眼看人。此時目光微凝,似是漫不經心,實則殺機暗藏。

那眼風掃過去,像刀子一樣,劃了他一下。長安尉登時委頓,掌著燈的手也慢慢抖起來。

“白大人說的是,是小官失言。”

此後便無話。

這宅邸本就鬨鬼,再加上身後跟著個活閻王,長安尉一顆心七上八下。他一路提著氣踮著腳,本是奉命抓賊,此刻倒像是來做賊的。

二人撥開院中叢生的荒草,隻見一方高堂矗立在黑暗裡。

“這就是沈府正堂,”長安尉顫顫巍巍介紹道。

似是覺得這個介紹太過簡短,還不夠震撼人心,他末了又加上一句,“就是罪臣沈氏的妻女上吊的地方。”

這句話倒是引起了白蘅的興趣,她著意向那屋簷多看了兩眼,手邊的佩劍無端嗡鳴,錚然作響。

昔日金絲銀線勾出的雕梁畫棟早已結網蒙塵,裡外一派荒蕪頹然之象,絲毫冇有生人的氣息。

長安尉正要招呼左右打開房門,卻被白蘅攔下了。

“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吧,勞煩大人將手下儘數撤走。”

白蘅獨自提著燈站在黑夜裡。燈光柔和,在她腳下投下一層瑩白的淡影,宛若暗河裡的一葉小舟。

“出來吧,你要躲到什麼時候。”白蘅震聲對著屋內說到。

言畢,一陣陰風吹過,她的衣袂隨風自動,飄飄乎如羽化登仙。

屋內冇有迴應。

“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。”白蘅的聲音冷下來,絲絲入扣。

斬魂從劍鞘中飛出來,往大堂正門飛去。

沉寂了半晌的沈府這纔有了聲響。一聲輕輕的歎息浮出來,縈繞在空曠的府內。天空中突然飄起了桃花雨。

大堂裡燈亮了,照出一個女子隱約妙曼的輪廓。

白蘅環視四周,隻見原本的衰敗頹唐都不見了。沈府又恢複了昔日的輝煌。月色下,近處的高門大堂,遠處的亭台樓閣,都清晰可見。

“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”白蘅踩著青草細沙一步步向前,“你被困住了,至今不肯脫困嗎?”

“哪裡來的道長,又說的哪門子的歪法。”堂屋內輕笑一聲,輾轉纏綿,“這紅塵拘住我,不同樣拘住你?”

白蘅挑一挑眉,“人鬼有彆。”

“哼,放屁。”屋裡的鬼影冷哼一聲。

說著,片片桃花突然化為利刃,調轉方向,朝著白蘅飛去。

白蘅一拂袖,將花瓣儘數打落下來。被拂落的花瓣沾地就消失了。月亮即將滿弦,陰氣愈盛,正堂屋頂上的金瓦閃閃放光。

白蘅瞧著如雪般融化的花瓣,罕見地驚訝了一下,“幻象?”

天地之間,人有人道,鬼有鬼道。天生異象,而人鬼行錯其間。人入鬼道,是為走陰人;鬼入人道,而成魅,魅中強者,稱為魃。

眼前這個,能隨心操縱幻象,顯然已經是魃。

“你反應挺快嘛。”魃讚了一聲,分不清是真心還是調笑,“見識了姑奶奶我的手段,就速速退下,我無意傷人。”

白蘅抬手接過飛旋出去的斬魂劍,淡然道,“一隻魅而已。”

“一隻魅?”鬼魂氣得切齒,“給了你台階還不連滾帶爬,真當我是好招惹的?”

話音未落,平地裡起了利風,將白蘅籠罩進去。試圖拖住她,將她直接丟出府外。

白蘅從袖口中摸出一把符咒,儘數拋灑在空中。符咒飛起來,無火自燃。

她單手執劍,口中念念有聲,向著青龍位橫踏四步,接著斷喝一聲,“破!”

瞬息間正堂兩扇厚重的大門被白蘅震開,風止息了,飄落著的花瓣已無蹤影,金碧輝煌也不複見。

沈府回到落敗頹唐的狀態。

屋裡的燭光晃了晃,滅了。天地又暗下來。

說時遲那時快,就在大門被震開的刹那,一抹紅影撞開了結滿了蛛網的窗子,從正堂內飛出來,轉了一個彎,向後狂奔而去。

白蘅飛身趕上。斬魂劍聞到了鬼氣,追著那血紅的影子一路呼嘯。

飛過兩三排屋脊,紅影突然消失在一棵巨大的槐樹後麵。

白蘅捏出個劍訣召回斬魂劍,隨著紅影落了下來。

“出來,再不出來我燒了沈府。”白蘅凝神向前。

正行間,斜前方一隻觸手打過來,直擊白蘅胸口。

白蘅拔劍抵禦,劍與觸手相撞,火光四射,鏗然有聲,震得她手臂發麻。

看來事情要比想象中棘手。

成百上千隻觸手向著白蘅伸過來。白蘅左抵右擋,被擊退了十多步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
她仗劍站起身,聽到女子清亮的聲音從前方傳來。

“喂!你,道歉!”

白蘅收劍,聞言抬頭看去,隻見一個紅衣女子斜倚在樹乾上,笑意盈盈的,正低著頭瞧向自己,青絲如瀑般散落在肩上。

她眉眼清朗,一雙烏清墨白的眸子,一動便晃出去一天一地的水光。

“道什麼歉?”白蘅提防著觸手,仔細檢視此處的地形。

“打不過我就自認技拙,隻要你跪下來求我,恭恭敬敬喊上三聲‘無上鬼神大人’,我就考慮饒你一命,不然……唉?喂!”

冇等鬼神大人說完,白蘅就飛身返回。獨留她一隻鬼在原地氣得直跺腳。

幾個閃身,白蘅又回到了正堂門前。

她提劍在手,欺身入內,未帶一絲遲疑。

白蘅後腳方踏入門檻,身後的大門就“砰”一聲合緊了。

“到底是冇騙過你。”黑夜裡響起一聲幽然的歎息,半嗔半惱。

一隻手從身後攀上白蘅的肩,在她後頸處吐氣如蘭,“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獄無門你非要來,那就彆怪我……”

溫軟濕熱的氣息噴在耳側,一點詭異的寒芒閃過。

“沈藥薇,”白蘅轉身喚了她的名字,麵色冷得能滴出水來。

她一手握住對方手腕,將離自己喉嚨隻半寸的鋒利指甲推遠。

白蘅目不轉睛地看著麵前的女鬼,“半年之期已到,你還想鬨到什麼時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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